小卖部老板把那沓带着体温的零钞捏在手里。
大拇指沾着发黄的唾沫星子,“刷刷”搓了两下。
“八百、九百……差一张啊小子。”
老板斜着眼,手里那把破蒲扇在满是油汗的肚皮上拍出啪啪的动静。
沈青舟眉头跳了一下,赶紧往牛仔裤左边口袋掏。
摸出两枚硬币,又去抠右边口袋的接缝。
抠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,连带着一小团灰白色的卫生纸屑。
“喏,昨天买泡面剩下的。”
他把零钱拍在玻璃柜台上。
玻璃板底下的老鼠药包装盒被震得歪了歪。
老板撇撇嘴,嫌弃地把纸屑扒拉开,把零钱扫进抽屉。
“你小子,受啥**了?失恋啦?”
老板打了个酒嗝。
一股子劣质啤酒混着大蒜的味儿直冲沈青舟脑门。
“大晴天买这么多伞,神经兮兮的……那桶里就三十多把,全拿走!”
“三十把不够。”
沈青舟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指着柜台后面虚掩的木门。
“刚才情报……呃,刚才我看你那屋里,堆着两个蛇皮袋。”
“里头装的都是长柄黑伞,还有一次性雨衣,我全要了。”
老板愣住了,蒲扇停在半空。
“你咋知道我进货了?那可是准备下个月梅雨季卖的。”
“少废话,一千块钱,包圆了。你现在就能清库存,稳赚不赔。”
沈青舟没耐心跟他磨叽。
视线右上角的金色倒计时已经跳到了【08:45】。
墙上那台破吊扇嘎吱嘎吱转着。
空气闷得像个大罐头,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。
“行!你小子爱折腾随你,这可是买定离手啊。”
老板从摇椅上爬起来。
趿拉着人字拖钻进里屋,拖出两个半人高的绿白条纹蛇皮袋。
灰尘扑簌簌往下掉,呛得沈青舟连打了两个喷嚏。
沈青舟上前去提袋子勒口。
刚才扇柳如烟巴掌的时候右手大拇指扭了一下。
这会儿猛一发力,关节缝里钻出一股酸疼。
“嘶——”
他手一滑,蛇皮袋砰地砸在地上。
里面几把塑料柄的伞骨咯吱作响。
“哎哟祖宗!轻点摔!这可是硬胶的,碎了不退钱啊!”
老板瞪圆了眼珠子喊。
沈青舟换了左手,咬着后槽牙把一个袋子扛上肩膀。
右手拖着另一个袋子,转身往校园里走。
肩上的蛇皮袋压着锁骨。
粗糙的编织纹路隔着单薄的T恤皮肉摩擦,**辣地疼。
脚上的破拖鞋在地砖上拖出刺啦刺啦的噪音。
他喘气越来越粗,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。
【06:32】
时间催着他的脚后跟。
经过东门的时候,几个刚吃完宵夜的男生剔着牙晃悠过来。
“哎**,那不是沈青舟吗?”
一个平头男生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,“他这扛的啥啊?收破烂去了?”
“谁知道,估计是被赵阔那事儿给**了。”
同伴吸了吸鼻子,嘲讽地笑了一声。
“你看他那拖鞋,还破了个洞,大拇指都漏出来了,造型挺别致啊。”
沈青舟没搭理他们。
汗水蛰着眼角,顺着下巴滴在被泥水弄脏的衣领上,黏腻得让人发毛。
一阵风突然贴着地皮卷了过来。
风里没平时那种燥热了,反倒带着一股子下水道反涌的土腥气。
路边法国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翻卷起白色的背面。
气压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。
闷得人喘气都觉得胸口堵了块海绵。
沈青舟脚底下加快了步子。
这会儿正好是晚上九点多。
东边最大的教学楼“知行楼”,三个阶梯大教室刚下完晚自习。
加上几百号在里面开社团例会的学生,人流全堵在大厅。
沈青舟扛着蛇皮袋跨上知行楼的台阶。
右脚拖鞋吧嗒一下磕在台阶边缘,差点摔个狗吃屎。
他踉跄了两步,手掌撑在大理石地板上,掌心蹭了一层灰。
“哎呀你长没长眼睛啊!”
一个穿碎花裙的女生被蛇皮袋蹭了一下小腿。
嫌弃地往后跳开,拍了拍裙摆上的土。
“抱歉,让让。”
沈青舟声音嘶哑。
他把两个沉甸甸的袋子往大厅角落的罗马柱旁边一扔。
“砰——”动静挺大。
引得周围好几个学生侧目。
大厅里吵吵嚷嚷的。
有背着单词往下走的,有商量着去吃烤冷面的。
嗡嗡的人声混在一起,震得人脑瓜子疼。
沈青舟靠着罗马柱。
大口大口地倒吸着空气,喉咙里泛起一股血腥味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抹出几道黑印子,狼狈得像个刚钻出井的矿工。
【02:14】
他弯下腰,扯开蛇皮袋的麻绳封口。
刺鼻的再生塑料味儿扑面而来。
一把把长柄黑伞和五颜六色的一次性雨衣露了出来。
不远处,几个学生会文艺部的人正站在公告栏边上聊天。
其中一个男生指着沈青舟,压低了嗓门。
“那哥们干啥呢?摆地摊摆到教学楼来了?”
“他是不是有病啊,这大闷天的,他卖雨伞?”
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捂着嘴乐。
“刚才我听行政楼那边说,他前女友被警察带走了,这儿……”
男生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估计这儿短路了。”
沈青舟听着那些碎嘴子,嘴角扯了一下,没作声。
他把雨伞分门别类地码在地上,动作挺麻利。
长柄伞放左边,雨衣放右边。
还顺手把几把伞骨稍微有点歪的挑出来塞到最底下。
做生意嘛,次品得看准时机再往外递。
“哎,同学。”
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凑过来,脚底下的球鞋有些开胶了。
“你这伞……咋卖的啊?”
他说话有点磕巴,眼神躲躲闪闪的,手指抠着书包带子。
沈青舟头都没抬,“二十一把,雨衣十五。”
“二、二十?!”
眼镜男生倒抽一口气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外面小卖部才十块钱一把,你这……你这纯粹是抢钱啊!”
他涨红了脸,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往后退了两步。
沈青舟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嫌贵去外面买,不强求。”
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,让围观的几个人直摇头。
“散了吧散了吧,这人脑子有坑,谁买谁是大冤种。”
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摆摆手,招呼同伴往宽阔的玻璃大门外走。
【00:45】
倒计时数字变成了跳动的血红色。
沈青舟抬起头。
视线越过人群,看向大门外。
刚才还只是发闷的夜空,这会儿已经彻底变了脸。
天际边像打翻了墨汁一样。
厚重的黑云翻滚着压下来,把仅剩的那点星光全吞了。
风突然大了起来。
不再是刚才那种贴地皮的阴风,而是带着呜咽声的狂风。
门外的几棵景观树被吹得东倒西歪,树枝疯狂地抽打着彼此。
大厅里往外走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妖风堵在了门口。
“我去,这风咋突然这么大?我沙子进眼睛了!”
一个男生捂着脸蹲了下去,旁边的同伴赶紧帮他吹。
空气里的土腥味浓得呛人。
气温骤然降了下来,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【00:10】
沈青舟靠着冰凉的罗马柱,双手**牛仔裤口袋里。
他看着那些挤在门口犹豫不决的学生,眼神平静。
“要变天了。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。
话音刚落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声惊雷在教学楼顶端炸响。
那声音大得像有人在耳边引爆了**包。
震得大厅的玻璃门都跟着嗡嗡乱颤。
几个胆小的女生吓得捂住耳朵尖叫起来。
紧接着,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。
把整个校园照得惨白。
根本没给人反应的时间。
豆大的雨点“啪嗒啪嗒”地砸在地上,瞬间连成了一片水幕。
雨势凶猛得像天漏了一个大窟窿。
大风夹着雨水,斜刺里灌进大门。
把几个站在最前面的学生浇成了落汤鸡。
“快退!快退回来!衣服全湿了**!”
人群尖叫着像潮水一样退回大厅。
地面上瞬间积起了一滩滩泥水,脚印踩得乱七八糟。
外面的雨声像无数把机关枪在扫射,白茫茫的一片。
连三米外的路灯都看不清了。
这场暴雨来得太邪乎,一点过渡都没有。
那个嘲笑沈青舟的马尾女生,这会儿肩膀全湿了。
白衬衫贴在肉上,透出内衣的轮廓,冻得直打哆嗦。
她盯着门外砸出白毛汗的水坑,脸都绿了。
“这、这咋回宿舍啊?我晚上还要赶一篇报告的……”
大厅里几百号人全傻眼了。
没带伞的占了百分之九十九。
有人掏出手机按着键盘打电话求救,有人急得原地转圈。
沈青舟把左脚搭在蛇皮袋边缘。
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。
在指尖翻转了两下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硬币弹在半空,又落回掌心。
那个眼镜男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镜片全花了。
他猛地转过头。
死死盯着角落里的沈青舟,还有那一地的黑伞和雨衣。
那几百把劣质雨具,这会儿在所有人眼里,简直是在发光。
眼镜男生吞了口唾沫。
步子迈得有些急,鞋底在积水里滑了一下。
他连滚带爬地扑到蛇皮袋跟前,一把攥住一把黑伞的伞柄。
“哥!我……我买!”
他牙齿打着颤,另一只手在裤兜里狂掏。
掏钱的时候手一抖,一个钢镚掉在地上,滚进了水洼里。
他也顾不上捡了。
“二十是吧?给、给你钱!那啥……伞我先拿走了啊!”
沈青舟没接那张湿漉漉的二十块纸币。
他把搭在袋子上的脚收回来。
指尖夹着那枚硬币,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弧度。
“刚才二十。”
沈青舟清了清被雨气浸润的嗓子,声音在雨声里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把脚尖点在另一捆雨衣上。
“这会儿水位往上涨,物价它也得跟着涨。”
“一把伞三十,雨衣二十五,一手交钱一手给货。”
他歪着头,看着眼镜男生错愕的脸。
“咋样,还嫌贵吗?”
小说《万物对我透明,机遇无处可藏》 第7章 试读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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